夜过天微白

老年写手

番外·诀别(1)

抄袭事件。陈总第一次叛出师门。短篇2更完结。


——————


2011年,1月。

小雪天气,天寒地冻的。

陈轲天没亮便赶到图书馆,拎着他的笔记本电脑,驮着一整袋子的A3纸和绘图工具,还有重得像石头一样的图集和书稿。


期末考试刚刚结束,他本可以休息两天。


这学期他以本科生身份与博士年级的学长组队参加AIM设计师新秀奖一举夺魁,又经何景深的推荐好几个作品被国内顶刊录用——不过还有一个是他完全自主的成果。投往国际建筑学会会刊的一篇稿件日前得到回复,预计在11年2月春季版刊发。


如果不出意外,今年七月他就可以提前一年结束本科学业开始读研。甚至可能直接跳入博士阶段的学习。他给自己大学四年以完美的答卷。在这个时间他为什么不休息一下呢?


想想那些已经成功保研的同学吧。不必面对工作的抉择,不必面对考研的压力,他们前途一片光明,可以天天理直气壮地晚睡晚起,夜夜笙歌——谁不想要在人生的旅途里稍微享受一下这样的生活呢?


但是他不能。他,陈轲,不能。


他想要的绝不是那些无谓的瑕瑜。他的目的更不是读个博士那么简单。他只想要更早一点,更早一点证明自己的力量,更早一点实现自己的梦。


就在昨天,何景深获取国际建筑学会理事席位的消息传来。年仅二十八岁的老师如今已然站在世界巅峰的舞台。作为何景深的学生、一个把超越何景深当做毕生追求之一的人,他怎么能轻易停下他的脚步?


休息?


踏进图书馆陈轲一头就扎到二楼东面角落里自己固定习惯的座位上去。这里采光良好桌面宽敞,空调暖气应有尽有卫生间饮水台相距不远,他不能浪费哪怕一分一秒的时间。就算是用来吃饭上厕所也不行。


但这天上午,何景深的来电打断了他。


劈头盖脸三句话。


“前几天让你打电话去撤稿,撤掉了吗?”

“你是不是完全没当回事?”

“你过来一趟。马上!”


砰!电话挂断。长久的嘟声。

陈轲茫茫地抬起头来。


图书馆走廊的尽头,他身后便是图书馆敞开的门扉。幽静的建筑物里时常穿出翻动纸页的沙沙声,隆冬时节寒风凛冽满天浓云如重墨拢盖。


很多年后回想彼时,陈轲仍能够清晰地记得那时一种感触抵在心里。也许是愤懑?也许是——厌倦?


厌倦何景深对他说话的语气。厌倦何景深某些时候对他的态度。他知道自己发给国际建筑学会的稿件有什么问题。但那是他多少个日日夜夜熬出来的成果啊!他明明只是借鉴了一些别人的东西,那只是借鉴!凭什么何景深一句话说他抄袭就一定是抄袭?!


是的。就是厌倦。他依之重之却又摆脱不得。所以终于厌倦。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陈轲不再那么乐意听从何景深的话。

尽管仍如以往那般跟着何景深读书和学习,仍然那样准时准点地完成并交付任务和作业。但除了学习以外,他不再希望去何景深家里,不再习惯何景深的关心,不再期待何景深给他准备的食物,不再对何景深言听计从,更不再对何景深的苛责逆来顺受。


说起来,何景深已经很久没有对他动过教诫。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大三往后,陈轲对自己的苛求甚至比何景深更甚。每天五点十分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上午晨跑下午锻炼,除却午间吃饭的时间几乎从无停歇。周末节假日日如此。就连跟着何景深外出开会时也如此。临近考试比赛甚至更加过火——他可以连着几日不眠不休,困了就趴桌子上睡一会,累了就闭眼睛就地休息。不超过两小时又继续研究和学习。甚至何景深都忍不住劝他,未必时时强求自己,这世界上还有多少更值得珍重的东西。


但他听不进去。如今他年满十八周岁,他只相信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临近正午。这深卧在南方沿海的城池,雪竟越下越大了。

风割着脸,呼啸如尖刀一般肆虐。


陈轲匆匆走在回图书馆的小路上。食堂午饭这一小段时间,他又在脑海中给自己最新的方案加上一些新的想法。他需要即刻回到桌前就着纸笔加以揣摩——他走得多么急切,匆忙的脚步促狭的呼吸,甚至连谁在背后喊他的名字都未听见。

那呼喊声又近了些。是一个他多么多么熟悉的声音。陈轲忽然停步回头,与此同时一只携带力量的手抓住他的肩膀,他看见一道目光如寒风凛冽:“陈轲!”


是何景深。


陈轲愣住了。一瞬间他毫无动作。又瞬间他退后半步。


“老师?”


“我到处找你。”何景深道。他的语声很沉,很冷。他压抑他的怒火,“我叫你过来。你为什么不过来?”

陈轲目视着他。在一幕荒芜的冬雪间,他看见细细的飞雪洒在何景深的肩旁。他说:“我最近在做东西。没空。”


没空。这就是他的理由。他语声振振且冠冕堂皇。


“你发出去的东西没能自主撤稿,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何景深几乎是怒极了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他眼中浮着深深浅浅的血丝。攥着陈轲臂膀的手在发抖。


陈轲终于觉察。又退半步。


“跟我走!”何景深说。他放开了陈轲,平视眼前的少年人:“如果你还把我当你的老师。如果你以后还希望学建筑,如果你还想画下去。”


那一幕冬雪冷到极致。陈轲瞩目何景深风雪中远去的背影。直到背影将要消失在转角他终于向何景深跑了过去。不知是哪里的力量推动着他——即便这一去生死难料,即便这一去沧海难为。他终究迈开步子跑了过去,就如四年前那一场瓢泼大雨中他不顾一切奔向老建筑馆。不问去路,不求归期。


教工公寓。何景深的家中。陈轲刚脱下厚实的外套就被何景深揪着胳膊拖进书房,他注意到书桌上一沓熟悉的图稿。那是他发给国际建筑学会作品原始文档的复印件。

但何景深劈脸扔给他另一沓文件。白纸黑字纷纷坠地。

陈轲刚要俯身去捡,又听他的老师说:“今天上午国际建筑学会发过来的重审意见。作为理事之一我给你投了一票否认侵权,但是同意票比否认还是多了足足七张!我现在已经给组委提交了强制拦截申请。如果这事再晚两天发现你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陈轲缓缓地站起来。他再一次目视老师的眼睛。


“所以。是您主动要求他们重审我的稿件,对吗?”


“如果要强制拦截就必须先进行重审。”何景深一把重重地抓住他的衣领:“就你这种程度的抄袭你以为能瞒得下去?你以为我提起重审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我的作品发表出去!

陈轲用他的目光这样说道。


他的喉咙被抵得死死的,甚至已经开始呼吸困难,但他此刻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坚定地注视何景深的眼眸,大声说:“我没有抄。我抄没抄难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我创作的时候您说的那个什么JK的作品我连见都没见过,凭什么你们说我是抄我就是抄?!”


他真的没有。他坚信自己真的没有。

他的确借鉴了一副来源不明的构图。但那八十多页A3纸面的作品稿就那么一处借鉴!那只不过是一个灵感的契机。何景深给他看过JK的作品,就算比照侵权法案他依然看不出那件作品和自己的作品有多少相似,明明连描图都算不上更谈何抄袭!他不明白他不能接受!


“国际建筑学会知识产权章程和争议解决方案。”何景深缓缓放开了他。紧咬着牙关狠狠地说:“我让你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去学!那是国际建筑学会的规则,也是我们行业的法律!规定它的不是我,更不是你!”


陈轲深深地闭眼。此时此刻他一声冷笑。


这许多年奋斗路上踽踽独行,最后成功不成功却要听凭他人定夺。这多少日月穷究努力,别人却拿着一纸空文说你不守规矩。十八岁的他最不信的就是这样毫无道理的章程。明明国际建筑学会组委对他的作品一审定稿,明明没人在审稿时发现任何问题!

如果不是那天在图书馆偶遇何景深,恰好他的作品录用通知摆在桌面上被何景深发现。也许他的作品就能毫无阻碍地发表出去。甚至根本就不会有什么重审流程,也不可能有人说他一声什么违规侵权!


那可是国际建筑学会的会刊!是多多少少建筑人一生梦寐以求的地方!

在那里刊发一篇一作的设计作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内任何一个建筑学会的入会门票!意味着何景深必须承认他已经有从A大就此毕业、有获取博士学位的资格!


忽然一道疾影,下一秒疼痛如火药炸在脸上。陈轲不可思议地看向何景深。

又一记耳光劈过来。直接就把陈轲给打懵了。


陈轲不能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何景深会把这样的怒火发泄到他身上。他不明白。

就算作品被认定侵权,最后付出代价的也是他自己,大不了就此离开学校放弃深造甚至放弃建筑行业。找个籍籍无名的工作开始在社会的旅途中流浪罢了。


就当他从来没有做过何景深的学生——何景深为什么犯得着这样生气!

他不是何景深的第一个学生,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一个陈轲过后还可以有千千万万个陈轲,何景深收谁不是一样!十八岁的陈轲不能明白,以何景深的能力犯得着和他这个失败的作品做什么计较吗?!


但他终还是闭上眼睛。伴着脸上热辣的伤,伴着滚烫的泪痕跪倒在地,他说:“老师。就算我有错,我是不是错在不该绕过您的允许给国际建筑学会投稿。是不是我必须放弃所有的自主自由和自尊,老老实实地做您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在您圈画的路上。”


长而深的呼吸。又接着道:“那好吧。我向您道歉。这件事所有一切责任由我自己承担。如果成功撤稿。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瞒着您发表任何公开作品。至少在我毕业之前。我保证。”


正在此时,何景深衣兜里震了一下。

他取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skype消息。那是国际建筑学会会员的官方联络软件。

划开屏幕输入密码,蓝底黑字的界面映满屏幕,那上面刻板古老的文字如一把刀一样扎进他眼睛。


书房安静了一会。在苹果手机微弱的屏光中,在遍地废弃的纸页间,在何景深扑朔迷离的脸,在陈轲迷惘无助的眼里。


“没有机会了。”何景深说。


他放下手机,声音嘶哑而冷淡,长长地望向窗外漫天乌云,以他的灵魂无声哀叹。


他以从来坚强不屈的心面向命运作出最后的妥协。他依旧平静的声音到底不复从前:“拦截失败了。刊物已经印刷发行,再过几天就会寄到我们手里。”


陈轲一时发愣。然而何景深转身到书柜旁,他把木盒子里的东西一并抖了出来,噼里啪啦落了满地。整个过程他眉目紧锁,死死咬着牙关,仿佛用尽一切力量压抑人生最深最苦的悲愤——他要坚持做完他应做的事,然后将一切交托身外,尽付给无情残忍的未来。


“这会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陈轲。”

何景深说。


“这一课,叫做代价。”


——————

这个部分非常非常难写,我不知道自己写的怎么样,但是还是勇敢地拿出来给大家一观。如果有什么问题请留言哈。

明天晚上之前更后半部分。

谢谢大家!

评论(320)

热度(1519)

  1. 共20人收藏了此文字
只展示最近三个月数据